编者按:杜顺, 吉林松原市长岭县万福村小学教师。他身患脊髓空洞症致残,却坚守在一线教育岗位上,书写着一个普通人不普通的故事。他的家距离学校1.5公里,这1.5公里路是杜顺患病后几乎全部的活动范围,每天的上学路都如同精神的朝圣;13个学生是杜顺全部生活内容,每天的教学是他的精神支柱。他把自己奉献给了农村教育事业。

摄影:陈曦
他的1994
1994年,杜顺正式从民办教师转为公办教师,这一年,他的身体出现了异样。
杜顺是吉林松原市长岭县万福村人,夫妇二人是同校教师,在转为正式教师后,他们稳定的收入颇受村里人的羡慕。杜顺是苦孩子出身,长岭县是吉林省级别贫困县,万福村是贫困县的偏远贫困村,贫穷的日子培养激发了杜顺性格中的韧劲,在他看来自己什么苦都受过,苦日子不会是一辈子的事。1994年3月,杜顺突然感觉右腿麻木沉重,伴随着眩晕,开始杜顺并没在意,但这种症状频繁加剧,不得不去医院就诊。当时县医院没人知道世界上还有脊髓空洞症这个病,也更不会有人知道该怎么治疗,杜顺一直按着风湿症治疗用药,钱花了不少,病没治好。
1997年,杜顺有点熬不住了,身体上和精神上都熬不住了。从发病的四年里,他的症疾由左脚尖到左腿发展到右腿,他也从驾单拐到架双拐,再到扶着车前进,而今只能坐着轮椅。自己治病借债,家里等米下锅,孩子还小,希望,未来,啥也看不到。自己究竟是什么病?不知道,能不能治好?不知道,将来是什么样?不知道。不久,杜顺知道了。他知道了自己被医生定了一个生命期限,5年。他的病被确诊为脊髓空洞症,胸椎和颈椎共有三处患病。这在当时是不治之症。生命判了刑,杜顺的心反倒放下了。
以后,每一天生命似乎都是老天爷送的,只是,杜顺觉得对不起家,妻子跟着自己没过上好日子,现在欠了一屁股债,自己要是走了,这个家的未来怎么办?村小学那么多学生怎么办?工作吧,尽全力去工作,为了家,为了学生。就这样,下肢瘫痪、萎缩的肌肉上腐洞丛生的他更加繁忙地工作着,坐立都让他感到身体异常痛苦,只有跪着才能感到舒服一些,他跪着吃跪着睡,除了上课他都跪着——老师不能跪着,这是老师和爷们的尊严。村小学上课时间是从早上7:30到下午2:30,杜顺怕上厕所不便,就不吃饭不喝水,一天的课下来,口干舌燥,实在忍不住了就含一口水再吐出来,下午回家,跪在家里的大炕上一瓶子一瓶子地喝水,由于长期双膝跪坐, 导致他双腿慢慢地蜷曲萎缩,脚背骨变形;双肘趴在炕上写教案批改作业,右胳膊肘被磨破感染化脓,严重时连骨头都露了出来。一天当中,只有清晨醒来扶着床沿翻翻身和去学校上课是杜顺最高兴的时间,那时他才能忘记身上的苦痛。教课让杜顺能像老爷们一样挣钱养家,教课能让杜顺忘了疼痛,教课让杜顺整天被孩子们包围着,被那些天真与乐观包围着。杜顺的精神始终没有垮,他觉得自己没有时间去垮掉,还有那么多的工作要做啊。
她的2005
这一年,妻子倪春香心里第一次没着没落。2005年,脊髓空洞症有了手术方法,杜顺术后在家修养。手术进行得很顺利,但是因为患病过久,杜顺的身体已经造成了永久性的损害。虽然如此,妻子倪春香还是非常高兴,这么多年了,过得不易,痛苦与贫穷折磨着这个偏远地区的小家庭,回眼望去,杜顺已经患病11年了,每一天夫妇二人都小心地珍惜着。杜顺虽然残疾了,但生命无碍,家也有了盼头。可是,就在杜顺手术后在家休养的半年里,倪春香发现他开始不停地跟自己说话,一说就半天。在她眼里,丈夫是个硬汉子,一分钱掰成八瓣花的日子,没见杜顺愁过,疼得汗珠子滴答滴答滚落,没见杜顺哭过,他这是怎么了?
直到半年后,尚未痊愈的杜顺就匆忙返回学校上课,自此以后,他的自言自语也就再没出现过。倪春香知道了,这么多年了,杜顺的生活就在家和学校,他精神的支柱就是村小学自己的13个学生。无论刮风雨雪,杜顺从没有耽误过去学校,他的体力非常差,翻个身得准备半天,几步的路程都会汗如雨下,但家和学校距离的1.5公里每天都在不停地累加着,凌晨他开着自己的小三轮车带着老婆去上学,清晨阳光洒在东北这个偏远乡村泥泞的路上,一个残疾教师带着他的妻子在坑洼的路上蜿蜒前行,前方的万福乡小学校里挂着全村最高的旗杆子,国旗在寒风中瑟瑟抖动,金黄的光线披在这对教师夫妇身上,他们就像是虔诚的教徒每日的朝圣。杜顺把车停到班级的门口,左手拄着木杖,右手拄着铁拐走进教室,再坐在轮椅里讲课。这一路,常常是“累得一路汗水、淋了一路雨水、跌倒在一片雪水中”,摔了多少次,已经数不清楚了。有些事情,是只有倪春香才知道的,她知道杜顺在学生面前表现出的洒脱与尊严,是怎样咬牙挺过来的,杜顺肌肉萎缩,肌肤破损溃烂,旧伤难好,新伤又起,由于神经受损,身体的痛觉应激反映非常不敏感,“双腿即使被针扎到,也不会觉得疼”。那次,杜顺的双脚被烫伤,挂了几天吊瓶也不见好转,由双脚红肿,蔓延到双腿,有时视力模糊,有时听不到声音,有时排不出大小便,疼得彻夜难眠。倪春香下班回到家,看到杜顺后背上脏兮兮的,沾着许多泥巴,问他原由。杜顺死活不肯说;杜顺胸口最近又被烫伤了,那天是因为备课太累,他趴在床上睡着了,醒来换衣服时发现了衣服上的斑斑血迹,用手抹去,摸到胸前已是血肉模糊。
自打杜顺身体不行了,家里的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由倪春香担了起来。她觉得,只要是杜顺人活着,就是瘫了,再也动不了了,也没关系,只要是人在,这个家就在。这令人动容的守候,却未见杜顺对她说过一个爱字。“什么爱不爱的,农村人不懂这个”,也许倪春香不知道,杜顺在采访中说到妻子,红着眼圈对记者连着说了四个“爱”,尽管这个爱从未对妻子说出口,却一直在表达着,这是一个男人的表达方式。
他们的2010
东北的这场雪来得很随意。清晨,学生们比平常早起了很多,聚集在村路口,守在泥泞的路旁,等着他们的老师杜顺开着三轮车过来。村里没有第二条路,这一条路每次下雨雪都会把杜老师的车窝在地里,同学们便都约好了,在路口等着给杜老师推车。村小学的老师和学生的关系很特别,是师生,如父子。杜顺教六年级,一个人教6门课,这13个学生他带了两年,每个人的情况他都如数家珍,放学后,总有三五个学生到家里做功课,“要是顶着饭点来的,就一起吃了”。学生们也喜欢杜老师的课,很有意思,“杜老师会用西游记的故事讲分数的基本性质。”“有道蜗牛爬井的数学题特别难,杜老师用砖头做标尺,让我扮演蜗牛,大家一看就都明白了”。学生们并没有怎么意识到杜老师是个残疾人,只不过是坐着轮椅讲课罢了,“一次我们去拔草,杜老师也来一起干活,学校院子里有片脏水泡子,没人去拔那里的杂草,杜老师摇着轮椅弯腰去拔草,一不小心从轮椅上摔了下来,他就趴在脏水里拔草。大家也都自觉地跟着干了起来。”2010年,杜顺获得了吉林省“五一”劳动奖章、省道德模范等荣誉称号,吉林省开展了学习杜顺的活动,人民日报等多家报纸报道了杜顺的事迹,万福村小学也成了社会关注的热点,电脑、投影仪,教室进行了改建,杜顺和妻子倪春香还有13个学生也一起走出了乡村,去县城省城作报告,在这个偏远的村子,一天只有早晚两趟公交车去县城,孩子们大多都没去过县城,更别提省城了。到了城市,手眼都不够用,看霓虹灯,看文化广场,数公交车,杜顺说:“带着他们走出家门,开阔眼界,从开始的低头害怕不敢见人,到现在的大大方方的,我真是高兴,有一次人家跟我说,你是不是弄虚作假啊,不是你们村小学的学生,是从县实验小学找来的吧?我听了以后特别高兴,特别自豪,孩子们成熟了!”这一年,杜顺成了名人了。“啥名人啊,就是个人名,我没做什么,就是个教师,因为我残疾了,所以出名了,要是不残了,我肯定还能做得更好。”杜顺说。

摄影:陈曦

摄影:陈曦
记者手记: 在很多人看来,杜顺是不幸的,他而立之年身患重疾,误诊拖延因病致残,坐立躺卧皆受病痛折磨,身上疤痕累累,一度深可见骨;他生于贫困偏远乡村,夫妇同校任教,尚可的家境却因残致贫,一度难以糊口。 在杜顺看来,命运是无法选择的,态度是可以选择的,他选择了忙碌与乐观,将自己的人生足迹浸满汗水与血水,却丝毫不掺进一滴泪水,跪卧床榻十七载,在一沓沓的教案中忙碌着自己剩余的人生。在我看来,杜顺是个可敬、可爱的东北老爷们,爷们因为病痛屈膝,内心却不曾下跪,他的责任感告诉他,他要坚持,不能垮塌,他有家,有孩子,有学生,“30岁就死太早了,还有好多事没做”。他始终忙碌着,这种忙碌是一份爱,爱生命那尚存的气息,爱他的妻子孩子,爱他的13个学生,尽管,他从未将爱说出口。看不到希望,却坚持着方向,这也许是最难的。
本文作者:《中国残疾人》杂志社记者 陈曦